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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第1期 醒着

2018年01月02日 10:14:00 来源: 湖南师范大学星网 作者: 字号:TT

写在前面

胡老师:

您好,见信如面。

看到已毕业的学姐在邮件上说,您很感动于她的散文,同时她亦感动于您的感动。得知此事之时,心中百味杂陈——之于我,故事本身就足矣使我感动;尽管我且只是局外人。

我向来不惮以最谦卑的体悟评判自己,但我似乎是或必然成为一个以文字谋生的写者。在广泛的阅读与交流之中,文人早已自知其命运:如今时代,已鲜少有人会轻易停下匆忙之脚步、认真细致地读书写字了;而愿以一篇文章来论定其心意,被一篇文章吸引继而感动,因一篇文章而沿袭了一个“小传统”,然后像传承一样,不断发生着新的、令人心旌摇曳的“微”故事——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我倍感欢愉与安慰。

您的最后一次课,思颖站在旁边朗读学姐的散文时,我便在心中深深感慨——我大抵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的。是什么样的文章呢?富于颜色与生机,富于情致与活力,给人以轻松愉快的感染。而我所写之二三不过是生活的复刻,泛泛而谈而已。

但正是那些烙印在记忆中的琐碎小事,使我在芜杂的生活里葆有高度的鲜活。

看着讲台上您杯子里的水慢慢渐少,最后一口喝完,短暂的交集就告一段落了;文人善言辞又不善言辞,时代不赋予我们告别的机会,那就——

祝:万事胜意。

2017年12月24日

学生张文瑾


醒着

冬至之日给奶奶打电话,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像是在争吵些什么。姑姑接过电话解释说,你这个倔脾气的奶奶又蒸坏了一锅馒头,碱大了,白面馒头的颜色已然媲美棒面饽饽。今年夏天的时候她就“失误”了几次,在我的百般劝导之下,老人家才肯尝试使用酵母粉代替面肥来发面。

我嗔怪起奶奶:“在家的时候不是说了吗,面肥会滋生许多脏东西,对身体不健康;用我买的那个酵母粉,又快又健康,怎么不听话呢?”姑姑附和的声音传来,奶奶却始终没有说话。我心软下来,“好了,没事,不过是几个馒头。”奶奶依旧沉默,但我能感知到她倔强的气息;但这股气焰忽地灭了:“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才想起忘了给奶奶冬至的祝福,同时蓦地拾得一阵令人心酸不已的真相,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一阵风吹过,叶随风飘落,飘来了遥远静谧的时光。

在家乡,冬至那天,家家户户都会包饺子来吃。我不爱吃饺子,奶奶就先蒸白花花的大馒头给我,再去给爸爸包饺子。小时候爱吃馒头,白白圆圆的,咬一口烫嘴,嚼几下又生出甜糯的滋味来。

冬天的夜里,奶奶把被褥铺好,便下了炕,从厨房端出面粉,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弓着腰在炕沿和面。有时候我穷极记忆也记不起某些刻意的寻求,我记不起前天的午饭是嗦粉还是盖饭,记不起昨天吃没吃水果,甚至记不起刚刚来学院的路上偶遇了谁;但在此刻我的记忆超群,我几乎可以回想起那些逝去的冬夜里奶奶和面的所有。

装有面粉的天蓝色大碗,盛有自来水的小水桶上漂浮着橘红色的塑料瓢,很大很笨重的瓷盆,还有似是高粱杆编制的盖子、泛黄潮湿的白布、黏黏的一小块面团。备齐了材料和工具,万物在沉默中开始发生。

奶奶在瓷盆(和面盆)中倒进半瓢水,放入黏乎乎的小面团,奶奶说,这是面引子,又叫面肥,能让面变大变松软。她一边把碗里的面粉倒入面盆中,一边用另一只手和着水揉搓,她的身体随着双手的用力而缓慢地摇晃着,偶尔与外面婆娑的树影合拍。像是施了魔法一样,一会儿的功夫,粉末状的面就团成了结实的大球,我总是忍不住抱着被子爬向奶奶,想要一个拳头把面团按扁。

这时,奶奶一只手抓紧面盆,另一只手用手背轻快又富于力量地把面盆内壁的面赶下,像是在湿地中赶小鸭子,直到盆边的小鸭子都乖乖地回到农场。奶奶搓搓手心,再搓搓手背,把黏在手上的面也赶进面盆中,再一起揉搓、翻转,面就和好了。

奶奶把和好的面盖一层白布(屉布),再盖上盖子(盖帘),就着弓着的腰把面盆推到炕头边上,再盖上两层厚厚的棉被,就大功告成了。奶奶直起身子,拍拍身上的面粉,回当屋[1]添柴火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炕头的大面盆已经不见了,继而热腾腾的馒头就出锅了。

我从未仔细思考过面团在夜里发生的神奇魔法,也从未探寻过早上制作馒头的后续工序——直至前几年奶奶蒸出了一锅黄黄的馒头。她面容复杂,稍有愠色但更多的是伤感。这时,我知道了一夜过后面已经发好,但还需要放入碱面去酸,这一步对馒头口感至关重要。

开了先例后,奶奶近乎处于一种“胆怯”的状态。蒸馒头的次数减少的同时,每次放碱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出差错。后来,我得知了酵母发面可以不用后续放碱的步骤,就和奶奶建议,告诉她面肥发面的弊和酵母发面的利。夏天暑假在家的时候,在我的英明指导下,奶奶很乖,用酵母发面后终于恢复了“功力”,馒头又是白白胖胖的了。

发酵工程实验室发出的巨大嗡嗡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感到一丝凉意,静默地向时间发问;没有人回答我,但我已经知道答案。时光慢一些吧,奶奶已经不能掌握放碱的火候,已经把倔强的脾气打磨,她已经苍老了。

我开始悔悟。酵母粉把面肥发酵省掉的那段时间或许恰恰是奶奶所执拗着不肯舍弃的,一夜的等待可能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当我们都安然入睡的时候,面团里的微生物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野蛮生长。这些小家伙是幸运的,他们在我们所看不见的世界中繁衍生活,说话与泪流。

固守的陈旧方法和等待的时间会使面团生出千万种所谓的不利菌,使自作聪明的自己对奶奶说出了“不要守旧”的愚言,却忘记了是爱。只有爱才甘愿等待,只有爱才融化在味蕾上舞动甜意,只有爱才能在漫长的时间里生出万物。

也只有爱存在偷偷的倔强和最终的妥协。

此刻,我的心加了一块面肥,像是一场奇幻的冒险,我看到了奶奶挥动着双手、舞动着身体,向面团中的小家伙们施以魔法。其中那些叫做酵母菌的最贪玩,他们把面粉中的淀粉转化成酒精,同时冒出一个个二氧化碳的小泡泡。小泡泡们横冲直撞,向四面八方跑去,挤得我的心在更深的夜里膨胀开来。

我知道昨夜,这个奶奶又抓起了面粉和面、把面团放在枕边的夜晚,她和面团里的小家伙们都没有入睡。

因为思念一直都醒着。

一个回眸间,我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寒冬,奶奶从小院里抱了煤球回屋,带进窗外瑟瑟呼啸的寒风。我在一旁抓起两块小木柴,和奶奶一起生炉子。当烟囱升起高高的白烟、屋里渐渐温暖时,奶奶倚靠在午后的阳光下,呼吸渐渐平稳,睡了;发好的面静静地躺在沉重又宽阔的瓷盆中,精神抖擞、整装待发,醒着;我坐在炕上做语文作业,不时抬起头看时间,没有睡着也不清醒。

奶奶说,发好的面放完碱要再醒半个小时,等到了时间就喊醒她。

奶奶睡得好香啊……

时间过得可真慢啊……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于长沙)

[1]当屋是乡村里的方言,也就是客厅的意思。

[责任编辑:刘宇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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